黄益平:当P2P沦为“农贸市场”

来源: 黄益平 · 新金融琅琊榜    

本文为北京大学数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黄益平在在第三届全球金融科技(北京)峰会上的演讲实录。 

以下是新金融琅琊榜整理的实录精华: 

2007年第一家P2P平台上线,当时基本上就没有人管,后来我们试图去了解,为什么没有人管?有的人说,它看起来就是民间借贷,民间借贷我们是不管的。 

有的说是,也不知道怎么管,我们是机构监管,谁发牌照谁监管,谁也没发牌照,谁不知道管或者该不该管。 

政府工作报告都说了这是一个好东西,我们去管它那不就不合时宜,政府说放权是大方向,任何管的东西看成一个反面的东西。 

我们提了三条意见:第一,在信用文化缺失的国家,单纯指望点对点的信息中介很难做。第二,把监管责任放给地方政府是不负责任的,小额信贷公司可以有地方政府金融办来监管,网络公司由地方政府金融办来管会出现监管套利的问题。第三,做金融交易要不要牌照? 

本来有价值,可以给我们做贡献的业务,最后因为行为没有规范,不该做的没有被禁止,应该做的没有被鼓励,最后就搞成了这样。看起来有点像农贸市场,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但是搞金融跟农贸市场就不太一样。 

金融创新不能摸着石头过河,必须要用新的办法,美国也好、英国也好、新加坡也好、泰国也好都在探索监管沙箱的办法,看它是不是有技术创新,看它是不是对实体经济有改进,对现行监管框架有冲突,有冲突就放在监管沙箱里头。 

中国数字金融应该有前途,但是这个数字金融要走向一个新的2.0时代,这个新的2.0时代,中国数字金融行业很可能是三维一体。 

第一是大的平台。这个平台可能是独角兽的互联网公司,但也可能是大型的金融机构,比如说保险公司,比如说银行,在欧洲在推动所谓的开放银行,其实这些金融机构完全有条件做成一个新的类型的平台。 

第二类,专注解决提供技术方案,解决方案的第三方金融科技公司,包括今天我们获奖的公司,包括在美国我们看到很多公司,它不是金融机构,它是一个科技公司,但是它帮助金融机构解决技术问题。 

第三类,专门运用金融数字技术解决金融问题的金融机构,两者和三者是可以重合的,但是三个角色都是必不可少的。 

以下是实录全文(来自新浪财经): 

我今天起了一个题目,是说我们中国的数字金融是不是还能够持续领先。因为我相信大家都听说过中国的数字金融应该说是在国际上是居于暂时领先的地位,但是这个领先的地位还能不能保持下去?怎么样才能保持下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当然在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们的头脑当中,或者我们一部分从业人员的头脑当中所想到的一个问题,可能不是未来中国数字金融还能不能持续领先?而是我们还能不能活过明天,这是我们今天碰到非常大的问题。 

在这上我展示的是北大数字金融研究中心的北京大学金融科技情绪指数。 

可以看到,我们过去这几年来这个市场环境是非常的动荡不安,有的时候好得不得了,有的时候感觉压力非常大,原因各位比我还清楚,总之确实是面临非常多的挑战。 

今年6月12号,在IMF举办的一次关于中国金融科技的研讨会。这是我们北大数字金融研究中心和上海新金融研究院一起联合的组织了一个中国代表团,一起去IMF中国金融科技的研讨,这是比较难得的事件,背后的因素可能很多,但起码有一条,表明国际上已经非常关注中国金融科技的发展,有很多人认为中国就是在这个领域做得好。 

上一个礼拜,我们又到新加坡、泰国和印度去考察亚洲的数字金融,每一个国家都有做得非常有特色,但总体给我们的印象就是,他们觉得中国做得好,中国走在前面。这是大家的一个总体的感觉。 

在去年年底或者今年年初的时候,H2Ventures和毕马威列了2017年的金融科技百强报告,前三强都是中国的公司,前十强中国有五强,单纯看这样一个名单似乎给我们一个印象,中国确实比其它国家都要做得好,或者做得更加有声有色,这似乎再次印证这个结论。 

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因为从2015年开始成立北京大学数字金融研究中心,我们一直在研讨这个问题,我们的感觉,中国在这些方面确实有一些实实在在的贡献。比如说第三方支付、网络贷款、资产管理等等,其实都是有很强的普惠特性。 

我经常举的一个例子,就是给小微企业提供贷款。这是联合国在2005年提出发展普惠金融的号召后,各国政府采取了很多措施,中国政府也采取了很多措施,其中的一条,就是在全国建立了大概有将近一万家的小额信贷公司。这一万家的小额信贷公司,假如说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匡算,每一家小额信贷公司服务一百家的小微企业,加起来可以服务多少家小微企业,大概不超过一百万家。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杭州有一家叫网商银行,这是蚂蚁金服联合几家机构做的。刚刚成立的时候我是第一任独立董事,但我做了一个月,就被免掉了。我一直很关注这个网商银行的发展。 

今年6月份,他们在杭州开会,庆祝这个公司成立三周年。这一家公司一共377个员工,在过去三年内服务了850万家的小微企业。我并不是说这个850万家和我刚才说的一百万家是同等类型的企业,但是仍然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可以告诉我们,数字金融做好了,它的普惠性是远远超过我们过去传统的做法。 

当然传统有传统的价值,我并不是说小额信贷公司是没有价值,我觉得他们价值是巨大的,但是数字金融有它自身的价值。

那么在这上面还有一个指数,第二个指数,这是我们中心开发的叫北京大学数字普惠金融指数,它是具体到每一个县,过去几年,应该从2011年开始,现在数据是到2015年,未来两周以内,我们可以更新到2016年和2017年的数据。这个数据两张地图,左边和右边,在这个图上面,我们把所有地级市划分成四个层级。 

第一个层级,是一线城市第一梯队,红色;第二梯队,橙色;第三梯队,黄色;第四梯队,绿色。如果我们把这两个地图做出比较,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2011年的时候,中国各地数字普惠金融的发展程度差异非常大。到了2015年的时候,差异已经明显缩小。 

差异明显缩小,说明什么呢?说明后进地区在这四年间发展速度比领先地区发展还要快,这恰恰是我们想要的普惠性。所谓普惠性,它体现在什么地方?就是原来金融服务不太发达的地方,能够迎头赶上,从这个指数来看,似乎印证了数字金融有很强的普惠性。 

我们说说中国数字金融。第一,确实有做得很好的地方。第二,全球来看似乎也有做得不错的地方。但同时我们去国外去转一圈,说实话,我转完了之后我的心里压力是很大的,我觉得其它国家看上去没有比我们做得大,但不见得比我们做得差。

比如说我们去美国,我们去年暑假专门组织去旧金山附近考察他们的金融科技公司。我们和美联储旧金山分行搞了大半天的交流,看完了之后的感觉就是,美国金融科技公司规模不是很大,但是技术很先进,业务模式很规范。我觉得这一点是我们远远不可比。看上去这些公司规模太小了,根本不能和我们的独角兽去,但是每一家公司都很好。我们最后的结论是这些公司有实实在在、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我刚才说的FinTech100,全球金融科技100强公司里头,虽然在前十名中国有五家,但是在前一百名里头中国只有九家,美国有多少家?美国有19家,澳大利亚公布的数量几乎和我们相提并论。如果把我们看的范围扩大一些,我们的优势不像我们想象突出。 

我们最近去新加坡做调研,说实话我们了解非常有限,但我们跟他们沟通以后的感觉就是,人家的每一步都做得很规范,包括在新加坡的经济当中,它需要什么样的金融创新,如果需要它应该怎么做?它有规划,它有监管沙箱,它有各个步骤政府部门的协调。 

刚才我跟大家说的网商银行已经做得非常好,小微企业服务,它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腾讯的微众银行我相信也遇到相似的问题,不能远程开户又没有实体银行,做银行是很难的,不需要我提醒大家。 

新加坡已经实现了远程开户。所以其实有很多他们都做得很好,我就不一一展开来,每一个地方都有真的是非常好。 

而我们反过来看跑得比较快,但是现在混乱的局面非常突出。这是我越来越担忧我们还能不能保持领先,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觉得我们确实值得关心的。 

当然,为什么要关注这个问题,最重要的还是看它是不是真的提供了一些什么样的价值。金融创新一直在发生,数字金融创新是一种什么样的创新,那么一般而言,我们说一个金融创新它好不好?两个标准。 

第一个标准是,它是不是真的满足了实体经济的一些合理的对金融服务的需求。这个当然我们大多数无论是支付,确实满足了需求。有的说我们的资管,我们的网络贷款,它可能也满足了一些需求,但是不是合理的需求?要看情况。有的可能是,有的可能就不是。我认为我们前两年搞得轰轰烈烈的现金贷,不见得是合理需求。但仍然在数字金融里头有很多的创新是有价值的。 

第二个是看你金融创新有没有价值,能不能持续?看你能不能做好风控,这个对我们来说今天是一个最大的挑战。就像网络贷款,很多企业平台都在给小微企业贷款,但是你没有能力、没有办法做风控,这个金融服务是持续不下去,就不是一个好的金融服务。 

我们看过去网络金融为什么发展这么快?我过去一直说三个因素。 

第一个因素是数字技术,数字技术就是平台,移动终端加上大数据分析。 

第二个很重要的因素是,我们传统的金融服务不够,有很多的缺口,所以数字金融一出来就大受欢呼。 

我们去美国、新加坡、澳大利亚考察,第三方支付发展不起来,原因就是传统的金融服务基本上都满足了。我跟香港、新加坡金管局首席金融科技官,我跟他说还是有短板,他说在什么地方?同事飞机比较晚,晚上想去夜视吃夜宵只能现金支付,没有办法。对他来说是很小的一部分,总量来说基本上都满足了,我们国家普惠金融的缺口还相当大,这个今天就不展开说。 

第三个,我们的监管相对比较宽松,这是说的好听一点。说的难听一点,监管缺位,没有监管。没有监管就导致这个行业会非常混乱。 

所以把这三个合在一起,你可以看出来,实体经济是有需要的,但是在一定程度上有的时候我们没有把它做好。 

P2P可以简单举一个例子,最近都感觉这事成为一个风口,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P2P按道理来说其实就是点对点这样一种资金的融通,应该说在中国市场上是有需求的。但是,这样的一个点对点的融通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你必须要能做风控。因为本来金融交易风控就很难做,你把它放在一个平台上,如果没有做风控这样的平台是做不下去。 

我们问题在什么地方?2007年第一家平台上线,当时基本上就没有人管,后来我们试图去了解,为什么没有人管?有的人说,它看起来就是民间借贷,民间借贷我们是不管的。有的说是,也不知道怎么管,我们是机构监管,谁发牌照谁监管,谁也没发牌照,谁不知道管或者该不该管。 

2013年余额宝一上市,2014年互联网金融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是一个创新,一大群的平台就进来了。有一些是有资质,有很多是没有资质,这时候监管仍然没有采取措施,没有采取可能有前面我说的机构监管,我们没发牌照,我也不知道怎么管它。但也不排除确实是有一些觉得不好。政府工作报告都说了这是一个好东西,我们去管它那不就不合时宜,政府说放权是大方向,任何管的东西看成一个反面的东西。 

这样一来就真的鱼龙混杂了,有好的平台也有不好的平台,但是没有人甄别它,没有人反对它。 

到2015年开始一些问题出现了。这个问题出现,其实它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有了。因为是做借贷,不管是信息中介还是信用中介,你要有信用甄别的机制,我们没有信用文化,我们没有催收的条件,就没有任何好的风控机制,除了个别公司以外。

这个时候风控问题就出来了,我们没有信息共享。一家平台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户,去十家平台借就出了问题。到2015年下半年e租宝事情一出,监管部门不得不管,就把包袱扔到银监会的头上,他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年底的时候出台了一个《暂行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这个可行性我们觉得不大。 

我们提了三条意见,第一,在信用文化缺失的国家,单纯指望点对点的信息中介很难做。第二,把监管责任放给地方政府是不负责任的,小额信贷公司可以有地方政府金融办来监管,网络公司由地方政府金融办来管会出现监管套利的问题。第三,做金融交易要不要牌照。 

2016年年终,这个政策出来做了一些妥协,实际上酿成一些问题,一开始一年为期整治完毕,2017年的时候又开始延期一年到了今年上半年,最后就发现各个地方分头做备案标准这是不太现实,导致了很多问题。再次延期,最后就变成到目前的状态看起来比较难收拾,投资者恐慌,借款人恶意逃废债,平台也不知道怎么办。 

本来有价值,可以给我们做贡献的业务,最后因为行为没有规范,不该做的没有被禁止,应该做的没有被鼓励,最后就搞成了这样,看起来有点像农贸市场,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但是搞金融跟农贸市场就不太一样。 

最后我的问题就是,那我们中国到底还能不能持续领先世界?即使我们不说领先世界,我们还能不能持续下去? 

我个人觉得应该说还是有可能的,但是有很多课要补,有很多过去的做法不见得还是保持未来的趋势。我自己的预想是,中国的数字金融要迎来2.0时代。这个2.0时代和过去不一样,过去是买一台电脑接上电开始提供金融服务,这样的做法要彻底改变。 

同时我们要注意的一点,我们现在能取得这样的一个暂时领先的地位是来之不易的,而且这里头是有一些真正的价值,这个创新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们今天要整治它也好、规范它也好、支持它发展也好,千万不要把婴儿和洗澡水一起倒掉。千万不要感觉今天行业有点问题就觉得行业都是坏人,我们还是要看到很多好的创新。 

今天获奖的模式,你就能看到他们在做实实在在的工作,前提是监管要全覆盖。做金融行业不能是农贸市场,来了就来,走了就走。 

全覆盖意味着过去这种野蛮生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其实也在看到在这个领域里头有一些大的平台已经自身在转型,也许是出于监管的考虑,也许是出于资本金的考虑,很多原来说做FinTech要做TechFin,要做平台不做直接交易。 

我说的数字金融2.0,擅长做技术的做技术,擅长做金融的做金融,这两个不要轻易混在一起,对大部分公司来说你擅长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最后什么都抓不好。 

如果把这个行业健康发展起来,三个方面可能都是需要的。 

第一,数字技术要继续进一步的突破,帮助我们解决金融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二,必不可少的是我们要培养发展信用文化,想象任何人都可以在信用体系外头做一套新的金融交易其实是很难。民间借贷是有风控的手段,你不要看着它没有在正规体系里头,但是它是熟人文化,相互之间了解才能做交易,它是有风控的办法。中国有现金贷,美国也有现金贷,但美国现金贷多少也有信息查验和风控的手段,这是必不可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 

第三,我们的监管框架可能是需要改善,这里头因素很多,比如说机构监管显然不合适。应该说是什么样的交易什么样的机构要监管,不能推卸责任。但是也涉及到怎么监管的问题?我们过去的传统的监管办法是六个月、三年,金融机构监管部门报一个报表,如果对于数字金融机构要监管它的风险,这样的办法可能是不适宜的。尤其是我们怎么面对创新的问题。 

而我们过去经常说中国的创新、中国改革的一条经验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行不行,先走再说。但是金融创新不能摸着石头过河,必须要用新的办法,美国也好、英国也好、新加坡也好、泰国也好都在探索监管沙箱的办法,看它是不是有技术创新,看它是不是对实体经济有改进,对现行监管框架有冲突,有冲突就放在监管沙箱里头。 

结论,中国数字金融应该有前途,但是这个数字金融要走向一个新的2.0时代,这个新的2.0时代,中国数字金融行业很可能是三维一体。 

第一是大的平台。这个平台可能是独角兽的互联网公司,但也可能是大型的金融机构,比如说保险公司,比如说银行,在欧洲在推动所谓的开放银行,其实这些金融机构完全有条件做成一个新的类型的平台。 

第二类,专注解决提供技术方案,解决方案的第三方金融科技公司,包括今天我们获奖的公司,包括在美国我们看到很多公司,它不是金融机构,它是一个科技公司,但是它帮助金融机构解决技术问题。 

第三类,专门运用金融数字技术解决金融问题的金融机构,两者和三者是可以重合的,但是三个角色都是必不可少的。

来源: 黄益平 · 新金融琅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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